制度之外的科研共同体
Jing-Xuan Chen 06/27/2026 Hangzhou
注:本文由AI翻译,英文原版刊载于这里,表意若有不明以英文原版为准。
一个成熟的科研共同体,究竟由什么构成?它只是由一套制度维持的吗?
很多时候,我们谈论“科研体系”,首先想到的是大学、经费、论文、实验室、项目和评价制度。这些当然重要。没有稳定的资金、岗位和基础设施,科研很难长期运转。但如果只用这些词来描述科研体系,又总觉得少了些什么。在制度之外,似乎还存在一种更难被量化的东西:共同的审美、记忆、传统和生活方式,有这些东西和没有这些东西的科研应该是什么样的?
这里所谓的审美、记忆、传统,并不是指论文写得漂亮,也不是指某个领域偏好什么样的问题,而是一个共同体对于“科研应该如何存在”的集体想象。什么样的交流是自然的,什么样的workshop值得一代代办下去,什么样的刊物、数据库和野外站值得被长期维护,什么样的年轻人应该被带入这个共同体。这些东西往往不会明确写在制度文件里,却真实地塑造着一个社会的科研气质。
也许很多人所说的“科研氛围”,指的正是这些东西。就拿中国来说,许多从美国回来的中国学者抱怨中国的“科研氛围不行”,也许并不仅仅是因为他们习惯了美国的论文标准或经费条件。更深一层说,他们已经被一种美国式科研审美规训过:在那种审美里,科研不只是完成项目,而是一种建立在开放交流、长期积累和共同体认同之上的生活方式。当他们回到一个拥有项目、论文和平台,却缺少这种共同体文化的环境时,便会觉得某些东西“不对”。它不只是经费多少,也不只是论文水平,而是科研能否成为一种共同体生活。一个地方是否有稳定的课程传统、开放的交流空间、被认真对待的长期科学记录、学生和PI之间自然的非正式讨论,以及那些看似很小、却会让人产生归属感的共同体符号。从这个角度看,美国许多科研机构之所以令人印象深刻,并不只是因为它们拥有强大的科研投入和顶尖学者,也因为它们已经形成了一整套成熟的科研文化。Summer course、field station、museum collection、open software、seminar、coffee break、实验室传统、共同体纪念物,这些东西并不是科研的装饰,而是科研环境自身的一部分。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应该简单复制美国。每个社会的科研氛围的形成都有其独特性。美国的科研文化本身也是历史产物,建立在长期充足的物质基础之上。稳定的大学体系、国家科研经费、私人基金会、博物馆捐赠传统和较富裕的社会环境,共同支撑了许多机构、课程和馆藏的延续。没有这些条件,许多我们今天看到的科研文化不可能自然形成。
但问题也正在这里:如果一种科研文化高度依赖长期充足的物质基础,那么当这种基础受到压力时,它还能维持多久?近年来,随着政府预算缩减、科研院所财政压力增加、国际交流的不确定性上升,美国科研体系本身也开始面对这个问题。文化不会因为一两年的预算变化立刻消失,但如果压力持续存在,首先受影响的往往不是最容易被量化的论文产出,而是那些最难被指标保护的部分:野外站、长期课程、小团体刊物、年轻岗位,以及那些维系共同体记忆的人。
这引出了一个更大的问题:科研体系的抗压能力究竟来自哪里?也许一个科研体系真正成熟的标志,并不只是它在资源充足时能够产出多少成果,而是它在压力下是否仍能维持自身的连续性。战争、财政危机、政治变化、去全球化、人口变化,都会考验一个科研共同体是否只是预算支持下的项目集合,还是已经变成一种能够跨越几代人的制度。英国提供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例子。作为政治和经济力量,英国早已不再处于帝国时代的位置;它今天在科研投入上的规模也无法与美国相比。但Royal Society、Natural History Museum、Cambridge、Oxford、Kew等耳熟能详的机构依然具有强大的象征和实际影响。这说明,一个科学制度的寿命有可能长于创造它的政治经济体系。国家实力会变化,财政条件会变化,但有些机构一旦形成深厚的制度记忆,便不再完全依赖某一阶段的繁荣。
当然,这并不是说文化可以脱离物质基础无限延续。没有钱,机构会衰弱;没有岗位,年轻人无法进入;没有维护,博物馆馆藏会损坏;没有课程,传承的归属感会中断。真正的问题不在于物质和文化谁更重要,而在于一个科研共同体能否把阶段性的资源转化为长期的制度记忆。说到底,科研共同体需要两种资源:一种是钱,另一种是意义。钱让机构能够运转,意义让人愿意继续维护那些短期内看不到回报的东西。钱可以建楼、买仪器、支付工资;意义则回答另一些问题:为什么一份科学记录值得保存?为什么一门课程值得每年继续?为什么一个博物馆即使不直接产生高影响论文,也不能被放弃?为什么一个地方会让后来者觉得自己属于某个更长的历史?
当我们把视线放到东亚,东亚的问题也许正可以放在这个框架下重新理解。就拿中国来说,中国科研共同体在这一点上仍处于相对早期的发展阶段。在面向全球招聘时,许多机构往往强调自身的科研资源与经费条件,这些方面中国在全球范围内确实具有很强的竞争力,甚至在许多指标上超过了绝大多数科研体系。然而,较少有机构会同时强调自身是否存在持续稳定的科研传统,以及当外部环境发生变化、资源条件趋于收紧时,那些在繁荣时期被突出展示的优势是否仍然能够延续。当全球经济进入周期性波动,科研体系几乎不可能独善其身。在这样的背景下,科学家在不同国家与机构之间的选择,往往并不只取决于短期资源条件。在一个科研资源相对充足但文化与共同体氛围仍在形成的体系,与一个科研氛围成熟但资源相对有限的体系之间,科学家的流动与选择结果未必总是倾向前者。同样,日本的经验也值得注意。它在传统生物多样性领域形成了相当成熟的地方记录传统:初记录、区域调查、观察短文、照片和地方刊物共同构成了一种细密而持续的博物学氛围。这种传统不一定总是“顶尖科学”,但它能让一个地方持续产生关于自然的知识和记忆。但它的局限也很明显。如果这种传统过度内向,只在熟人圈和本国语言系统中循环,国际交流和理论更新就可能不足。它能保留地方知识,却未必总能把这些知识转化为更开放的国际对话。因此,东亚未来需要的也许不是简单美国化,也不是简单全面日本化,而是一种新的组合:美国式开放的国际共同体,日本式细密的地方记录传统,以及东亚自身的物种、馆藏、文献和地方知识。这样的体系既要能进行前沿科学,也要能认真维护那些看似不够前沿、却决定长期积累的基础工作。这也意味着,建设科研体系不能只问“如何提高产出”,还应该问“如何提高韧性”。一个实验室、一门课程、一座博物馆、一份地方刊物、一处野外站,能否在经费充足时发展,在压力来临时不立刻断裂,在环境改善后继续恢复,这也许才是科学制度真正成熟的标志。
所谓science under pressure,并不是一个遥远的问题。它关乎所有科研体系在政治、经济和社会变化中的持续能力。一个共同体如果只依赖当下的资源,它会随着资源消失而消失;如果它能把资源转化为制度记忆、共同体认同和代际传承,它就有可能在压力之下保持生命。所以,科研共同体也许不是制度的反面,而是制度被长期生活化之后形成的结果。制度提供框架,文化赋予意义,传统让它跨越时间,而韧性则决定它能否穿过压力。
我们平时常说要建设科研体系,但也许更难的问题是:如何建设一个在压力下仍能延续的科研共同体?这可能比讨论“如何提高科研水平”,是一个更值得长期思考的问题。